──平路 X 叶佳怡(二)一个太好的故事

时间:2020-06-10 作者:

──平路 X 叶佳怡(二)一个太好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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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读连结

在成长的许多时刻,你发现有一些人被称为圣者。有些人因为战争而被塑成铜像,从此立在校园,之后再被推倒;有些人在演艺聚光灯中为我们留下了某个角色,或者留下某个与角色夹缠不清的人格。然而有些人定位暧昧,比如黛安娜王妃。她是一位王妃,但要说她是因为王妃的身分被记住,倒也不那幺準确。

在平路老师的散文里曾谈到黛安娜王妃,她记得清楚,那场让她确定留名后世的死亡车祸发生在周日,我读到时却思索半晌,发现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。当时的我才国二,生活中最重大的烦恼是辩论比赛。位于北部僻静巷弄中的天主教女校非常拘谨,戴着头巾的修女偶尔在校园内来回走动,而我为了辩论比赛特地放弃暑假休息,几乎日日到校开会準备。

对了,当时是农曆七月。明明是英国的王妃在法国发生车祸,身处亚洲亚热带小岛的人们却忍不住信誓旦旦诉说,果然是因为鬼门开。

之所以人人都想在这个事件里插上一句话,其实就因为黛安娜的人生是个说得太好的故事。太好的故事并不代表人人喜爱,太好的故事只代表一切如同预料,完全遵守了通俗剧的剧码:一位温柔美丽的幼稚园老师嫁给王子,生性单纯而与王室风格不合,先是把情感寄託在慈善事业,再来和丈夫先后传出外遇风波,最后疑似和爱人一起被媒体追逐,于隧道中车祸身亡。人人看似同情黛妃,但那几乎是共同参与通俗剧演出的移情作用。大家把自己的纯良寄放在黛妃身上,看着她进入皇室,彷彿自己也进入皇室;看着她被皇室拒斥,彷彿自己也被皇室拒斥。面对一个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,极度的爱与贱斥向来是一体两面:你爱,爱的是他与你的差异;你恨,恨的是他与你的差异足以瞬间摧毁你一生建立的价值。

太好的故事向来带有毁灭的慾望。即便是幸福快乐的结局,也总要经过大风大浪的试炼。黛妃的剧本如果放在小说里,或许中间波折过后还能拥有美好结局,但黛妃毕竟在生活里,而生活太荒谬了,所以要让人激动,就需要更荒谬的结局。

平路老师在《女人权力》中是这样说的,「圣者死后才有不朽的肉身,圣者的生平通常只是些出人意表的荒谬故事。荒谬的理由往往在于人生过度地模仿戏剧:媒体的追逐战分秒必争上天下地,这一次竟然有了真实的伤亡,战争有了血流五步的牺牲者。」

然而只有遥远而抽象的伤亡才能让人激动。在那个炎热的暑假,我终于打了生平第一场辩论比赛,攻防过程差强人意,结束之后正要鬆了一口气,导师却悄悄走到我身边,脸色凝重地要我打电话回家,然后沉默一下才说,有人出了车祸。

那大概是我此生第一次感受到亲人死亡的迫近。当时还没有手机,我记得自己手里捏着淡蓝色电话卡,掌心不停渗出汗水,一路在炎热的阳光下缓慢走向装设于警卫室后方墙面的公用电话。警卫室旁有一棵巨大的榕树,为我筛挡掉炙热阳光。然后我缓慢按键,接通家里电话,才知道母亲出了车祸,但其实不那幺严重,只是撞破了下巴,得缝;而且车祸就发生在医院前,所以她立刻走进医院妥善处置了。

一位王妃的殒落可以非常戏剧化,也可以成为与众人共享的话题与经验,一位亲人的殒落却不见得如此。我永远记得那天下午走向公用电话的路程——每一道天光的闪烁,每一声叶片的磨擦,每一次按下电话键的触感,以及得知实情后的一阵晕眩。然而无论诉说几次,我都明白,那不会是一个太好的故事。